每听到诸如此类的问题,我都是一片迷茫:我的根在哪里?
一位有学问的朋友说:我的根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实际就是哲学的基本问题。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不敢也无力关心“我们”的问题,心里窃窃自问的只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我的根在哪里?在微山湖畔的那个山村?那是我已知的最老最老的家,可根是不是就一定扎在那里,我看未必。反正,就我而论,从我懂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那片土地的外来客。我不喜欢在土地上耕耙,我没有左邻右舍同龄的踏实,也没有堂叔们那样的霸气。我是一个喜欢爬在树杈上读书、望着天空瞎想的异物。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我只觉得,那个叫老家的地方并没有我的根。
好像是奶奶说过,说一个人出生时都从娘身上带着衣胞,衣胞要及时埋在地下,人才能长得壮实,埋衣胞的地方就是人落地生根的地方。这样说来,我的根就在矿山了。老爹在一座著名的铁矿做工,母亲把我生在了铁矿的医院,我的衣胞肯定就埋在那里,我的根是否也就长在了那里?
现在想想,我有些信奶奶的话了。莫非这根真的就落在矿山,才使得我已知的人生与开采这么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可一棵树的根一定最适应它最初拥抱的那片土地,一个人的根也一定最愿意亲吻他最起点的最亲切的气息。可我不行,挖掘和开采一直与我的情感相悖。我一直觉得如我的父亲如我自己一样的开采者是人群中卑微的一部分。我们不如农民,农民把一粒种子育成一株稻菽,一粒化成仓廪实,那里有一种放大的光荣;我们不如铁匠,他们用铁锤加炉火,把一块生铁打造成刀、成剑、成镰,那里有一种创造的自豪;我们不如一个裁缝,他们用剪刀用针线化散乱为整体,那里有一种拼合的骄傲。而作为开采者的矿工呐?他挖掘的是地球早已就有的积累,或铁或煤。那是这个世界的私藏,没有我们,那东西千年万年依然在。
我真的不曾感到铁矿石的阳刚,不曾嗅到煤炭的暗香。我如果有再次选择的能力,我会在未来为自己选择一千种一万种职业,但注定其中没有一种职业叫作矿工。
或许我的根真的就在矿山,因为每一回涉及矿山、矿工的话题都令我激动和心痛。正像老家门口的那棵柳树,我觉得每一次在它那裸根上嬉闹跳跃的时候,都能感到它的眉头轻蹙。
矿工是怎样的一群人呀,忍耐、坚韧、无私。原谅我,还有许多带着伟大和悲壮之色的描述,但我就此打住。
忍耐,忍着苦、忍着累、忍着不见天日的痛。一棵树,不,不说一棵树,就是一棵草吧,它也承接着雨露阳光。可矿工呐?人说辛苦叫披星戴月,可我们连披星戴月都成奢望。每一次天未明就钻入井下,上井了,天已黑。两头不见太阳,心中却有日月。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怎样的忍耐能与此相比!
坚韧,胜金刚似藤条。什么样的血肉之躯能在岩石之中穿行,能在连路的影子都没有的地方走出路来?!而且这路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步都前无古人。所有的艰险应在矿工身上,都被化解为日复一日的默默进取。经历过危险,眼见过死难,也有泪水,但抬起头泪水就留在了身后。矿工伤心的时候没有肩膀可依,于是他们就选择了昂起头颅。你很少看到低头而行的矿工,因为他们的一生就在向上进取之中。知难能进谓之坚,遇险不停谓之韧。
无私。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一群叫作矿工的人,他们挖掘、拼着生命的挖掘,很少是为了自己。个体上看或是为了他们的父母,为了他们的妻儿,可你放大了看,你把他的奉献与索取比较了看,你就会知道“无私”二字就是为他们而写的。
这样的激动,说明我至少一部分的根须是长在这叫作矿山的地方。我知道这片土地的酸涩之味,我知道我的根须触及的苦硬带给我的痛楚。我敏感地收拢自己恣意的妄想,我想顺着根须可能的方向去尝试我思想的去向。
思考是快乐的,但思考的结果却只有痛苦。
我找不到自己的根,因为我意识到根所能给我的不仅是初生的力量,还应该有再生的希望。我不知我的再生之途在哪里?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回老家了。老家的那三间石砌的瓦房好像被左邻右舍疯长的高楼挤得变了形。母亲牵着我的手,流着泪说,咱没地儿住啦。梦中的我也流泪了,也想了许多办法想保住那处看似被挤扁了的房,可一次次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我在泪水中醒来,那一刻我就有了没根的感觉,如一棵树被连根拔掉,枝叶还是绿的,但没有了根,枯黄就必定不远了。于是,我想必须找到一个让根再生,一而再、再而三繁衍生息的途径。
房子只是根的象征。
母亲也是根的象征。
找到象征容易,可象征不是根。
否则,也不会有房在、有娘在却依然心若浮萍。
根在哪?撇开生命的意义再问。